:“我希望、香港落雪。”
01
黄子弘凡第一次遇见石凯,是对方在巷子里撞倒了他的摩托。而他就站在巷子口抽烟,看着被重型摩托压倒在地的石凯,利索地往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弹烟灰。灰烬落到脸上的时候是凉的,只不过羞辱意味极重,石凯白净的学生制服与扑腾的火星在这片闹巷竟莫名地融为一体。明明带着说不上来的差异感、却诡异的并不违和,黄子弘凡掐灭烟的时候想——这人倒挺适合被他踩进泥里。
但更准确一点来说,石凯是在电车上对黄子弘凡一见钟情的。叮叮车沿着港城环线绕行,石凯放学、背着书包随人流走,天暗下来的时刻车窗外全都是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一切景物都看不真切,像是一段又一段被切割开的线条,被浸泡的流体,而他是这一切车水马龙金碧辉煌底下腐朽的木块。
黄子弘凡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像来逃难的公子哥,拎着已经过时的旧皮包,衬衣和外套是现今最流行最花哨的款式,被风吹乱的、略长的头发垂到他眼睛前。到站停车的时候石凯晃了一下,被两股人流逼夹在中间,黄子弘凡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漂亮的、带着侵略性的眼睛对上了望向他的视线。石凯这时候才在发烫的耳垂的提示下收回目光,可黄子弘凡在车厢内清一色沉闷的颜色里那样乍眼,呼之欲出的生命力与外面令人毒醉的环境和车里沉闷的环境都格格不入。
现在石凯知道为什么此人会如此的特立独行——被机车压得胸闷头晕的时刻黄子弘凡非但没有上前帮忙的架势,反而将手里的烟在自己头顶晃荡了一圈。等石凯挣扎着从车底爬出来的时候才装模作样地扶了一把车背,在泛白的牛仔裤里掏出一包不成形的烟递到石凯眼前。
“抽吗?”这是石凯第一次听见黄子弘凡的声音,清亮的嗓音和他略带颓靡的外形不同,听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抽的烟却是老旧的款式,大约跟香港严苛的禁烟条款有关。石凯伸出手指去捏烟嘴,学着黄子弘凡的样子点火、却在下一秒被呛得连连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连眼角都沾上了泪水。
“有没有人说你眼睛生得好看?”黄子弘凡的话没头没尾,石凯边弹烟蒂边转身看他,男高中生笑起来漂亮又狡诈,活像一只翘着尾巴的九尾狐。他摇头又点头,黄子弘凡看不明白他的心思,但仍旧挑着眉毛看他。石凯囫囵地吐出一口气来,咧着嘴回他。
“从前的都不算,你是第一个。”
于是黄子弘凡也成为了石凯的第一个男朋友。
是不是第一个,黄子弘凡自己也不知道,男高中生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十七八岁的时候在抽条,即使石凯的骨架要比一般人还要大一圈,但补充的营养赶不上吸收的快,带有这个年纪少年人特有的那一种清瘦。黄子弘凡喜欢把人圈在自己怀里,即使这个小男友比自己要强壮,手掌指节几乎能够包住他整张脸,但他还是喜欢这样做。这些年在街上混,黄子弘凡的人糙,皮肤也黑,抱着石凯的时候活像欺凌幼小的黄毛混混,每次石凯出校门被人拽着往车上走的时候都有人在事后悄声问过他,是不是摊上啥闹心事了。可这人按开手机,屏保是他和黄子弘凡裸着身子接吻的照片,一脸少女含春的样子对关心他的女同学说,“这是我男朋友。”
香港,这是一个难以让人找寻到归属地的地方。除非你是住在湾仔或者中西的富中巨鳄,不然望着这一片通天的建筑群,来来往往的人流,粤语和英语交杂在一起的环境,只会觉得这花花世界压得人喘不过气。石凯在深圳和香港间的地铁来回穿行,他小部分时候脱口而出的还是住在深圳的母亲那一点带着湖南方言的乡音,也在放课后和同学一起吃糖水,不知道为什么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龟苓膏能卖出三位数的高价,而深圳家楼下的便利店里只要六块钱一盒。回家习惯性地讲粤语会被父母训斥忘本,在学校不自觉的普通话又会得到疑惑的眼神,他写繁体字又必须得学简体——石凯觉得自己一定会成为研究古汉语的专家,繁简转换这样别人求而不得的能力却是他生存的必需品。
在遇见黄子弘凡以前,他觉得自己是被两个世界共同抛弃的弃子,可是黄子弘凡比他还要蹩脚的粤语第一次破天荒地让他发笑,他也提问过说黄子弘凡不是香港人吗,怎么会把粤语讲成这个样子哦,对方一边挠他的脑袋一边说,“大约是因为,没有人跟我讲话吧。”但其实很多事情就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就像过了那个关口就是另一个世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就像香港从来都不会下雪、黄子弘凡却能跟石凯讲清搭雪人的原理。
黄子弘凡手上的生意七七八八,石凯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只是知道这个漂亮哥哥会在每天放学定时定点地守在他们学校门口,倚着那辆极拉风的机车抽烟。谁的青春期没有爱过这样一个痞里痞气又出格的男孩,黄子弘凡落在石凯眼里就是独一无二的。他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黄子弘凡像春天一样降临在他的生命里,七零八落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独属于他的拼图碎片。
他们两个的恋爱和别的愣头青没有什么不同,约饭、吃糖水、压马路,偶尔装作文青的样子塞进唱片店里给对方挑一个纪念日礼物,再不然就是深夜场的电影、石凯未满十八岁就开始大口喝酒,两个脸颊都红扑扑的,然后再一起绕回黄子弘凡租的小房间里。